《黑色象牙塔》
《黑色象牙塔》
獵物在眼前卻不能出手。 獵人最大遺憾莫過於此。
※ ※ ※ ※
吸血鬼,優雅又高尚的黑暗貴族。
吸血鬼的起源已不可考,有傳是被神詛咒,也有傳是與惡魔訂立契約,更甚有傳是魔法師以魔法變化而成。
無論起源為何,人對於吸血鬼的認知都不離以下三項。
吸血、夜間出沒、邪惡。
吸血鬼的確會吸血,也是夜間出沒居多,而且以吸取他人鮮血以延續自己的生命,怎樣說也絕非正義,所以吸血鬼的確邪惡。
不過有件事很多人都誤解了,而且誤解得相當深。
我們絕不是飢不擇食的怪物。
沒錯,我們絕對不是。身為吸血鬼的一員,我再也忍受不到別人對我們的誤解。表面上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魔法師,受雇於皇室,在這集合了九十九名魔法師的高塔中研究魔法;但實際上我是個吸血鬼,於千年沉眠後醒來的高級吸血鬼。
我已忘了當年為甚麼會沉眠,甚至醒來後曾誤以為自己是人類,但在四年前我就想起自己的真正身份;同時對血的衝動也隨之甦醒。
吸血鬼想吸血,這是天經地義、無可厚非的事情,況且我已經有千年以上沒有接觸到血,所以我真的恨不得馬上吸血。
可是想歸想,現實中有個令人卻步的問題。
血是很神聖的,縱使在很多聖典中都誇大了血的神聖,不過人類的靈魂的確寄居其中,換句話,吸血和吸掉對方的靈魂沒甚麼分別。
正因如此,問題來了。假設知道眼前的羊肉是有毒的,正常人都不會去吃;同理,如果知道對方的靈魂有缺憾,正常的吸血鬼都不會去吸他的血。
但這裡所有的靈魂都是有缺憾的啊!
靈魂的缺憾都會表現在精神上,精神有問題即靈魂有問題。狂燥、酗酒、自虐、偏執、幻覺……形形色色的精神問題都能在這裡找到,如果我的研究是「魔法師與精神病」,這裡一定是寶山,很可惜對我來說,這裡是一個農場,一個用名為「精神病」的柵欄保護著羊群的農場。
「如果晚上睡不到該怎麼辦?」 「晚上睡不到,白天去睡不就好了?」
我記得格萊爾曾經這樣問我,當時大廳內就只有我和他,本來我已經要忍不住吸他的血,但驀然想起他是個嚴重失眠者,及時在千釣一髮之際停下來。
嗚哇!為甚麼眼前明明就有一大堆食物,我卻不能吃!我好想吸血啊!
「不如試試雞血?」
「你在侮辱我嗎?」
我狠狠瞪著正在煮飯作菜的塔蕾莎。塔蕾莎是塔內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,可能的話我不想任何人知道,但她是專門負責大伙膳食的人,礙於身體關係我必須吃些比較特別的食物,所以我不得不告訴她。
「反正你在吃一成熟的牛排,那不就和直接吸牛血沒分別嗎?」
「分別可大,煮過的血不會有靈魂殘留在內,就算只是一成熟也是如此。」
塔蕾莎隨便回應一句,然後就放下手上的雞。她的腦袋究竟在想甚麼啊?她這樣不就等於在說「既然沒飯吃,你不會吃樹枝啊」這類的話嗎?不,有點不同,吃樹枝頂多肚痛,但喝雞血隨時會令我神經錯亂,兩者不能相題並論。
真不明白精神有問題的人的想法。說起來,塔蕾莎有甚麼精神問題?
「咦?」塔蕾莎突然低叫一聲,我隨即抬頭望過去,「豉油用完了?下次要阿凡妮買回來吧。」
「阿凡妮?」我想了一下,「變態王子的女朋友?」
「他的女朋友是艾雪兒,讀音完全不同,你好歹也記著大家的名字吧。」塔蕾莎沒有轉過頭,只是拿起另一個瓶子,「順便說一下,變態王子叫格利斯。」
「哼,知道是誰就可以吧。」我不滿地呼口氣,「那麼阿凡妮是誰?」
「替我們買日用品的女孩啊。」塔蕾莎本來不以為意地回答,但她忽然轉過頭望著我,「對了,你不知道她吧?你白天總是在睡覺。」
「等等,替我們買日用品?」突然腦海在翻騰,「我們不是不可以外出嗎?」
「嗯,但她不是塔內的魔法師,她只是逢星期一都會來的外來人。」
原來腦海不是翻騰。
這根本是驚濤駭浪。
不,這也未足以形容我心中的激動。
「就是她了!」
思緒都被狂濤捲走,只剩下「阿凡妮」這隻小船安然無恙。
※ ※ ※ ※
好累,累得快要死了,但我絕對不可以睡。
現在是星期一的早晨,據塔蕾莎所說,阿凡妮今天就會來。
阿凡妮是個怎樣的女孩呢?雖然我有點好奇,但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並非這座塔內的魔法師,即是她的靈魂並沒有生病,可以安全地吸她的血。
只要再等一下……
再多等一下……
再多等一下下……
不行,眼前快要一片漆黑,已經五小時了吧?怎麼快到正午她也未出現?再等下去我未吸到血就先會因為在日間勉強行動而過勞死,我看還是先去睡……
「辛苦妳了,先進來休息一下吧。」
塔蕾莎的聲音突然傳到耳中,我猛地抬起頭,只見她拿著一袋袋裝滿日用品的袋子,然後一個女孩就默默跟在她身後。
苦候五小時,我終於等到了。
雖然我不認得她的樣子,但從她的衣著我就知道她不是魔法師。雖然沒有明文規定,但我們都會因為嫌麻煩而清一色穿著黑色長袍,但這女孩只是穿著普通的工作服,棕色和白色的配搭在這裡相當顯眼。
尖削的臉頰,高瘦的身型,乾旱的黑色馬尾辮,以人類的審美眼光而言,她是個很普通的女孩,臉相沒有任何特點的很快就會讓人忘記;不過對我來說,她比起這塔內的所有男性、又或女性都更有吸引力。
正常的血!正常的血!
我緊緊抓住門欄,只要我一鬆手,我就會整個人撲上去,這樣實在太失禮了,身為高雅的吸血鬼,可要慢慢接近對方,然後輕輕咬著對方的頸子……
「請問……有甚麼事嗎?」
突然阿凡妮的臉就在眼前,我嚇得立即放開手。咳,想不到我的速度快得連我自己也控制不到,瞬間就去到她的身旁。
「不,沒甚麼。」
我趕緊別過臉,太心急了,身為吸血鬼怎可以連一點耐性也沒有?雖然我一直將吸血和吃東西相比,但比起吃東西,吸血是種更高尚,吸血一方與被吸血一方的靈魂交流……
「呃,真的沒甚麼事嗎?」
這次眼前的是阿凡妮雪白的頸子,而我的牙齒就快要咬下去。我慌忙推開她,但腦海突然翻騰一下,雙手隨即再次抓緊她的肩膀。
奇怪,我在做甚麼啊?我來見阿凡妮不就是為了吸她的血嗎?為甚麼我要閃閃縮縮?我直望著她的雙眼,她沒有恐懼,只是疑惑地回望著我。
「 ?」
「 ?」
我輕聲問了一句,她的嘴唇微微動了,但我聽不到她說甚麼。
然後我把嘴巴貼上她的頸子。
接著眼前一片漆黑,我就這樣昏過去。
※ ※ ※ ※
我緩緩睜開雙眼,好一陣子都因為未適應黑暗而看不到東西。
「啊?醒來了嗎?」
一把既陌生但又有點熟悉的聲音傳來,我慢慢轉過頭,在微弱的光芒下,我隱約見到長髮女孩的身影。
「發生……甚麼事了?」
我勉強撐起身體,女孩見狀立即過來扶起我。即使光線再微弱,在這麼近的距離下,我也認得出她就是阿凡妮。
「剛才你突然昏倒了。」阿凡妮輕聲說道:「應該是休息得不夠,再加上太餓了吧?你好像都沒有好好進食呢。」
「我怎麼可能……會餓壞……咦?」
眼前的東西打斷我的話。
「喝吧,你應該沒有好好喝過?」
阿凡妮遞給我的不是食物,而是一杯飲品,一杯漆黑如墨水的飲品。
「這是……」
不,它並非黑色的,只是在這種光線下,它看起來很像黑色而已。
如果在一般情況,它應該是紅色。
而且是血紅色。
「這是……」我不禁再說一次,「甚……」
話未說完,我忽然看見阿凡妮右手上纏著的繃帶。
繃帶。傷口。血。
「嗯,這是我的血。」阿凡妮輕輕點頭,「你都沒有好好吸過血吧?身為吸血鬼,不吸血可不行啊。」
「為甚麼……」我不自覺抓起杯子,「你會知道?」
「塔蕾莎小姐告訴我的。」
「你……」我慢慢將杯子移到唇邊,「不害怕?」
「吸血鬼吸血,和人類要吃東西不是一樣嗎?」阿凡妮笑著說:「我的職責是為這座塔的魔法師購買日常用品和食物,既然你需要血,那麼我就給你血。」
不正常,這女孩絕不正常。世上哪有人會主動給吸血鬼血?我一邊這樣想,一邊舉起杯子,將杯裡的血慢慢流到嘴巴……
然後嘴巴就有種被火燒的灼熱感覺。
「唔……!」
「不要吐!」
阿凡妮急地按住我的嘴巴,一個火球彷彿就在嘴內不斷燃燒,我感覺到鼻子和眼睛都好像快要燒著了。
「吞下去!這是正常的!」
「唔……噗!」我拚死吞下去,同時用力推開阿凡妮的手,「那是甚麼啊!」
「吸血鬼第一次吸血,又或在久未吸血後再次吸血時,血的刺激會比想像中強烈,更甚可能會有種被火燒的感覺。」
「才、才沒有這樣的……」
「你忘了嗎?你第一次吸血應該也是這樣的。」
阿凡妮打斷我的話,眼神看起來相當堅定。
「呃……我當然沒忘記!」
經她這樣一說,又好像有這樣一回事,不,好像是比這更猛。
「下次就應該比較好了。」阿凡妮笑著遞給我一杯水,「我下次也會給你血的,在此之前,請不要忘了平日的飲食,雖然那些不會給你營養,但對你吸收血液的養份有一定幫助。」
「你……咳!你為甚麼會知道這些事?」
「我的祖先以前曾經當過吸血鬼的僕人,他的筆記都有記下這些事情。」
阿凡妮慢慢站起來,她接過我的杯子後,便扶我躺回床上,然後她便放輕腳步離開房間,離開前還不忘道晚安。
真是個好女孩。我望著關掉的門,然後輕輕舐著嘴唇,回味剛才的味道。
我終於吸到血了!呀!真是令人懷念的味道!
我再次舐著嘴唇,火辣的感覺直至我睡前一直揮之不去。
※ ※ ※ ※
自從認識阿凡妮後,每星期一我都可以吸到血,不用再過餓血的日子。
不過我實在太久沒有吸血了,為了重新習慣,每次吸血的味道都會不同,甜酸苦辣都有,阿凡妮每次都會解釋為甚麼會有不同的味道。真是失敗,竟然要人類來教吸血鬼吸血的知識,但看在能夠吸血的份上,我就不要計較吧。
「奇怪?」
塔蕾莎突然低叫一聲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我明明記得有叫阿凡妮買蕃茄醬,怎麼會找不到?」
「你忘記寫了吧?」
「不,我明明有寫,已經好幾次了,首先是辣椒醬,之後是甜醬,再之後就是……算了,下次寫清楚一點好了。」
我看塔蕾莎真的是忘記寫了,難道她的精神問題是健忘?如果真是這樣,還好我沒有吸她的血,我忘記的事情已經太多了。
不知道阿凡妮下次給我的血會是甚麼味道呢?真期待星期一的來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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